我记得小时候，时间是淌得很慢的。慢得如同夏日午后，那透过老槐树密密层层的叶子筛下来的光斑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在地上缓缓地挪移，仿佛一辈子也爬不过那道低矮的门槛。我可以蹲在墙根下，看蚂蚁搬家，一看便是整整一个下午。那时候，未来远在天边，长得像一场做不完的梦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日子就变成了一叠声清脆而急促的马蹄，只顾着向前赶路了呢？

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，那些鲜活的、闪着光的日子，便都成了夹在厚重相册里的标本。我想起儿时嬉水的溪流，那沁凉的、滑过脚踝的溪水，似乎还在一个激灵里未曾远去，可眼前的，却只剩干涸的河床与丛生的杂草。我想起那些仲夏夜里，躺在竹榻上数过的星星，它们是那样密，那样亮，低低地压下来，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；如今抬头，城市的霓虹遮蔽了夜空，偶尔见得一两颗疏星，也是清冷而孤寂的，全然不是当年那番热闹的光景了。

古人说，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这比喻真是贴切而又残酷。我们站在时间的河流里，看它浩浩荡荡地从身边奔涌而过，想伸手去拦，指缝间却只捞起一片虚无的湿润。那些说过的话，那些爱过的人，那些曾以为刻骨铭心的悲喜，都被这流水冲刷着、打磨着，渐渐地，成了河底一枚枚浑圆的卵石，沉默而温顺。

无端的，这让我想起一种叫“沙漏”的物件来。那细细的瓶颈，将时间分割成过去与未来两段。上面的沙子，饱满而充满期待，一粒粒，一串串，急急地往下坠，仿佛下面是什么极乐世界。可它们一旦落入底部，便静止了，堆积成一座小小的、沉默的山丘。那就是我们的“过去”罢。它们确实还在，看得见，摸得着，却再也翻不过那一道窄窄的瓶颈，回到上面那热闹的、奔腾不息的世界里去了。我们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？

日子一去不复返了。这叹息里，有不甘，有怅惘，像暮春时节，独自走在一条落红满径的小路上。然而，在这份怅惘的尽头，似乎又生出一丝淡淡的清醒。正因为它奔流不回，两岸的风光，才值得我们用尽这一生的专注，去好好地看，好好地感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