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日心里颇不宁静。白日里炎炎的太阳，将人的精神都晒得萎靡了；到了晚间，那热气虽退了些，人却还是恹恹的，像蒙了一层看不真切的灰。坐在屋子里，从窗格望出去，天色早已黑透了，竟寻不见一颗星。屋角的空气，仿佛是凝固了的，黏稠而又沉重，只是沉沉地压着，压着，教人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。我索性站起身，悄悄地带上门出去。

沿着一条曲折的煤屑小路，信步走着，便望见了那一片荷塘。这荷塘白天是有人来去的，此刻却只剩下我一個人了。路上只我一个，背着手踱着，仿佛这一片天地都是我一个人的。我便觉是个自由的人。白日的种种纷扰与烦闷，此刻都可暂且抛开了，且受用这无边的荷香月色好了。

荷塘四面，长着许多蓊蓊郁郁的树。路的一旁，是些杨柳，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。没有月光的晚上，这路上阴森森的，有些怕人。今晚却很好，虽然月光也还是淡淡的。月光是隔了高处的云层照下来的，落在地上，便显得有些清冷，也有些朦胧，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青纱。

我寻了一处塘边的石栏坐下，静静地看着。

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，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。叶子出水很高，像亭亭的舞女的裙。层层的叶子中间，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，有袅娜地开着的，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；正如一粒粒的明珠，又如碧天里的星星，又如刚出浴的美人。微风过处，送来缕缕清香，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。这香气也是淡紫色的，一丝一丝地，混着那水气，直往人心里钻。不过今晚的风，实在太轻了，叶子与花，也便只有那么一丝的颤动。这颤动，像闪电般，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。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，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。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，遮住了，不能见一些颜色；而叶子却更见风致了。

月光如流水一般，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。虽然是满月，天上却有一层淡淡的云，所以不能朗照；但我以为这恰是到了好处——酣眠固不可少，小睡也别有风味的。月光是隔了树照过来的，高处丛生的灌木，落下参差的斑驳的黑影，峭楞楞如鬼一般；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，却又像是画在荷叶上。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；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，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。

这景致看在眼里，心上那层灰仿佛被这月光与荷香轻轻地擦拭着，竟也透进了一丝清凉。我忽然记起六朝旧事，那南朝的脂粉与烟雨，仿佛也曾飘过这般相似的荷塘。采莲的少女，荡着小舟，唱着艳歌，那是多么热闹，又多么风流的时节。可那终究是早已逝去的旧梦了。眼前的荷塘，只是这般静着，静得让人有些寂寞。热闹是它们的，我什么也没有。

想着这些，不觉已是时候不早。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犬吠，在这寂静的夜里，显得格外深远。我直起身来，觉得夜露已有些重了，衬衫的袖口微微地润湿着。我又慢慢地踱回家去，仍旧是那条煤屑的小路，仍旧是那般寂寞地走着。推开虚掩着的门进去，屋里仍是那般静寂，妻已睡熟好久了。
